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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半妖


  夜色茫茫,因为猎兔子而晚归的男子,提着辛苦打到的猎物,急匆匆往家赶。
  走着走着,觉得脖子后面发冷。他不敢回头,感觉有东西跟着自己,夜里山里不能进,要不是实在想给孩子加道菜,他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。
  林子里太安静,身后的东西脚步急促,男子吓的狂奔起来,但还是晚了。
  没有月光,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跟着他。但对方身上那种恶臭的味道,让他绝望。
  林子里鬼怪多,他只怕,是遇到妖怪了。
  就在男子吓傻的瞬间,蛇妖吐出长长的舌头,圈住他的脖子。
  猎物即将到口,蛇妖反倒不慌不忙,与他玩了一阵猫猫捉老鼠的游戏。但性致来的快去的也快,现在他饿了,要吃东西。
  男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,睁大双眼,傻傻看着眼前的妖怪,对自己伸出獠牙。
  眼看死期到了,男子绝望闭眼,一股热液从下体流出。
  预期的死亡没到,男子被甩在地上,听到惨痛的叫声才睁开眼,只见原本黑暗的林子,不知不觉竟有月光射进。
  月光下,一身白袍的男子,如仙人一般降临,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,冷冽的双眼,高不可攀。
  高贵又冷漠,男子看痴傻,完全忘记反应。
  蛇妖见到对方,露出狰狞厌恶的表情。显然很不高兴,自己的食物被抢走。
  双目红赤,喘息严重。
  夏烛看一眼地上人,又冷眼看向蛇妖。眼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在风吹时,闻到对方身上的臭味,厌恶的皱了皱眉。
  “半妖?”夏烛微微庆幸,自己抓到的人不是越汐。只要那丫头没有犯下杀孽,他就没有什么担心的。
  夏烛的轻蔑,蛇妖清楚的感觉到,杀人无数,骨子里的凶残,让他毫不犹豫攻向对方。
  锋利的指甲划过空气,擦出狠毒的火花。蛇妖来势汹汹,夏烛只是轻轻往后飘了一步,成功躲避对方的攻击。
  蛇妖见攻击失败,毫不犹豫再出第二招。可惜这不是普通的人,是真正的妖。
  人害怕的要死的蛇妖,不过被夏烛轻轻松松,一甩袖子,扫晕在地。
  双方根本不在一个级别,夏烛的强大,收拾蛇妖,就像捏死一只蚂蚁。
  夏烛收拾了蛇妖,用余光扫了一眼男子,不说一句话,收蛇妖入袖子,轻轻一挥,男子便双眼迷糊晕倒在地。
  夏烛飞身离去,进入休憩的山洞,在洞口设下结界,才放出蛇妖。
  蛇妖被放出来的瞬间,又想攻击对方。洞里的蔓藤,很快将他缠绕,死死困在洞壁上。
  蛇妖还要再吐舌头,夏烛甩手一个石头过去,堵住他的嘴。
  蛇妖只剩双眼死死瞪着他,恨不能用双眼将他杀死。
  蛇妖挣扎的时候,夏烛只是冷漠的端详他。全身上下看得透彻,越看,越觉得不安。
  不知想了什么,上前几步,伸出右手。靠近他丹田处时,微微犹豫,还是把手摸了过去。
  蛇是冷血动物,哪怕成了妖,身上也是冰凉的。但是这半妖,有温热的身体。
  夏烛在对方腹部摸了摸,似乎在找东西。好一会儿,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蛇妖预知危险,挣扎得更厉害,夏烛漠然置之,狠狠一掌,击打蛇妖的腹部。
  蛇妖吃痛,身体不受控制,先是吐出嘴里的石头,然后吐出一颗绿色的珠子。
  色泽诡异墨绿的珠子掉在地上,呈直线滚了好几圈,遇到石头阻挡,才停顿下来。
  珠子吐出的瞬间,刚刚还蛇皮满身的妖,神奇褪掉蛇皮,变成一个虚弱无力的男子。
  夏烛微不可察的嫌弃,忍住不适,捡起地上的珠子。这是.....
  他双目冒寒光,走到那人面前,森冷道“你是谁,为何有妖的内丹?”
  怪不得会成为半妖,六界众生,各有界限。人界与妖界最重要的隔阂,便是人妖殊途,两者不可结合,更无法孕育子嗣。
  妖向往人,是与生俱来的本能。所以他们会辛辛苦苦修炼,指望修成人形,像人一样活着。
  可是,修炼的妖生命漫长。可以活百年千年,人的生命却极为短暂,区区百年生老病死。
  妖与人在一起,不会有任何圆满的结果。要么眼睁睁看着爱的人死,要么被人发现真实身份,鄙夷屠杀。
  人心叵测,在夏烛眼里,人比妖丑陋的多,他们的欲望复杂繁多,像无底洞一样填不满。
  得到一样东西,很快就会厌恶,继续去追寻其他的东西。
  世人常说,人心不足蛇吞象,夏烛以为,这个比喻一点都不恰当。动物寻找食物是很艰难的过程,一次吃掉很多,可以大量储存能量,因为蛇永远不知,明天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食物。
  妖一直羡慕人,不用在林子里挣扎风餐露宿,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活着,活的更好。
  可是....夏烛冷笑,有很多人,却渴望妖的法力。为了得到妖力,欺骗妖,在妖失去戒心时,夺走妖的内丹。
  妖欲修炼成人,千年百年的时间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才修炼得到的法力,就这样被掠夺。
  一旦失去内丹,妖就会被打回原形,又岂是人的对手?
  他修炼上万年,亲眼见证过妖因为信任人,白白丢掉性命。所以,妖神归化时,才以身为祭,设下结界,分化人与妖的界限。
  每一个渴望修炼的妖,都会被引渡进妖界,在妖界修炼,若没妖王的允许,不可轻易进入人界。
  一是为了杜绝妖的杀性祸害人间,二是不希望,妖因为感情用事被人欺骗,白白丢了性命。
  整整上千年,妖界都没有再发生妖被人屠戮,夺走内丹的事。可是,眼前这内丹从何而来?
  此内丹不过三百余年,但人间何时诞生蛇妖,妖界却毫无所知?这太诡异!
  外面忽然雷鸣,闪电让夏烛的脸色更加阴沉,大雨将至,来的不是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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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倾盆大雨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荼宛听着雨声,终于下定决心。
  老婆婆端着一碗腊肉饭走进来,面无表情放在她面前。
  “阿婆留步!”荼宛从草垛坐起,微微舔唇,尽量挤出笑容,虽然笑的比哭还难看。
  “你要是想劝老身,还是别开口。我答应那小子,今天的事一完,你就能活着离开。”老婆婆以为她要劝自己放手,语气冷漠的很。
  话里话外全是威胁,若想活着离开,就不要乱说话!
  荼宛咬牙,僵硬笑问“婆婆,你见过妖吗?”
  老婆婆愣住,终于转过身,看向这个狼狈的少女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  “你难道不好奇,我跟轩曜为何会从马车摔下来?我跟他到底什么关系?”
  老婆婆因为妖字,才停下脚步。荼宛知道,这个老婆婆肯定见过妖,否则根本不会停下。
  “你,见过妖?”老婆婆的脸色在黑暗中,令人看不清情绪。
  “实不相瞒,我们被妖追赶,才不慎摔落马车。那是....一条....十分恶心的蛇妖,身上虽长满蛇皮,但却有人的身体,半人半妖。”
  老婆婆握紧拳头,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  “所以呢?”
  荼宛嗤笑道“婆婆,您见多识广,肯定听说过妖。我阿娘曾说,妖性拧巴,认死理。若是有人伤了它,它一定会想尽法子报仇。”
  “无论那个人跑到哪里,只要他还活着,妖就一定会闻着气味追击而来。”
  说到这里,荼宛似笑非笑看着老婆婆。“你说,妖会不会放过轩曜?”
  老婆婆冷笑起来,“小阿妹嘴巴利索的很,蛇妖不会放过活人,死人呢?”
  “冥婚,死人比活人更合适!”
  荼宛对上她浑浊的眼,失笑摇头。“阿婆,普通人的冥婚,不过是配八字,希望没有成年的儿女,在地下不要孤身一人。毕竟,未婚便死,会因为没有享受人生,而心有怨恨。”
  “这样的亡灵,容易弄得家宅不安,祸及族里。”
  老婆婆知道,这小丫头能逃过自己设下的针法,肯定不是普通姑娘。可是,她的身上没有蛊的气息,不是蛊婆。
  “你是巫?”
  懂得这些古怪的术法,在南疆,除了巫师,就是蛊婆。但是,苗人重男轻女,巫师大部分由男人做,女子就算学了巫术,也不过是仙娘。
  仙娘的作用,就是帮普通人家问姻缘,占卜算卦看看小病。
  除非女子的巫力十分强大,否则很难成为巫师,更不要说,成为走到顶端,成为祭司。
  巫师,与蛊婆明明用的都是术法,却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  “算是吧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我心知肚明,你的镇魂术,挡不住夺命的妖!”
  “一旦妖追来,别说让你孙女,跟她肚子里的鬼婴安眠地下。以此避过阎罗殿的无常鬼,可以重入轮回。只怕....她们母子的魂魄,都要被蛇妖吸食,炼成鬼蛊。”
  “鬼蛊是什么,您应该比我更懂!”
  “闭嘴!”老婆婆终于忍不住,怒吼出声。“小丫头,区区雕虫小技,就想欺骗我?我根本就没在他身上,发现妖的痕迹。倒是你....”
  她走进荼宛,脸上的沟壑,狰狞诡异。“你身上,才有妖的痕迹。”她扯过荼宛的左手,撸起荼宛的袖子,指着一条淡青色的痕迹道“蛇妖?!”
  “对,蛇妖,不过....”荼宛灵动的双眼,一点都不惧怕她。水灵灵的大眼睛直视对方,满满的讽刺。
  “轩曜来自南华山,身上虽然没有妖的痕迹,但却伤了妖。若不是我们两个人修为不够,又怎会被蛇妖追得四处逃命?”
  “阿婆,七杀命格,不是你想用就能用的!”
  雨停了,只剩屋檐滴滴嗒嗒,垂落雨珠。这寂静的夜晚,连狼都不叫,更不要说乌鸦。
  往日呱呱叫个不停的青蛙,仿佛一夜之间全部哑巴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  太安静了,只有风吹过窗户发出呼呼的响声。
  对视许久的两个人,谁都不肯相让。还是阿婆最先开口,似乎是无奈,似乎是挣扎。“小阿妹,说吧,你到底想要什么!”
  荼宛撑住酸软的身体起来,走到门边边,拿起地上的腊肉饭。
  饭很香,可惜已经凉了!
  她夹起一块腊肉,细嚼慢咽吞下,看着屋外暗沉的夜,淡淡道“让我送他最后一程!”
  “只是如此?”老婆婆不信,说得这么严重,只是为了送他一程?
  荼宛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,凉凉笑道“不然我还能如何?”
  她的脸颊被满口的米饭撑得鼓鼓,眼泪转了几圈,始终没有落下。“我们原本想着,离开这里去南华山,找他师傅就能对付蛇妖。”
  “可你瞧,我们的运气并不好!七杀命格断情绝爱,不该爱上他,他也不可能与我在一起。”
  “非要在一起的结果,不过是早死或者晚死的区别。”
  荼宛一边吃,一边蛮不在乎的,说着自己的想法。“他落在你手里肯定活不了,我离了他,还是会被蛇妖杀害。既然都是死......”
  “我愿意引开蛇妖,至少.....”她哽咽在喉头,拿碗的手一直在抖,坚持不住,放下来。“至少他能够投胎转世,下辈子,做个有福气的人。”
  老婆婆静静听着少女的阐述,一言不发。少女的难过,她感同身受。相爱不能相守,种种原因迫使彼此分离,实在是太令人心疼了。
  若不是为了亲孙女,她愿意成全这对年轻男女,可惜,人心终归自私了一些。她没时间了,大限将至,上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,她没有下一个三年,去的下个七杀命格的人。
  荼宛咽下嘴里的饭,却觉自己吃进去的都是苦涩。
  “阿婆,他既愿为我死。我便可为他,舍掉精魂!只求你.....让我与他道别,因为我.....再无来生。”
  被妖怪吃掉的精魄,会成为他们修炼的能量,最终化成他们的修为,助长妖的法力。而她....就会灰飞烟灭,上穷碧落下黄泉,六界内,再不会有荼宛的痕迹。
  老婆婆长叹一声,实在没法拒绝。“这世间最苦的,便是痴情的人!人若无心,那该多好!”
  情商有多刻骨铭心?老婆婆至今回忆起来,都觉得疼痛。未曾痴心者,永远都不会懂。
  木门再次被关上,荼宛坐在木凳上,静静仰望木窗外的月亮。良久,她才吐出一句“阿爹,对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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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傍晚的大雨过后,天越来越暗,可月亮经过洗礼,从云层里露了脸。它身旁的云,轮廓特别清晰。
  静静的月光洒在地上,荼宛只觉,它的光芒像柔软的绸缎,让她安宁平静。
  冥婚,要在夜里进行。蛊婆的冥婚,更是要在临近子时的时候。
  今日初十,上弦月,月弯如钩。
  轩曜穿好苗家的婚服,在几个纸人的芦笙里,慢慢走到院子里。他诧异的发现,原本被囚禁的荼宛,此时却扶着新娘的尸身,站在供桌前等候。
  两人对视一眼,荼宛便垂眸不再看他。轩曜恍惚一下,又被老婆婆的声音拉回现实。
  “小阿哥,今日这婚,可是你心甘情愿的?”
  轩曜看看打扮精致,面容姣好,却永远都无法睁开眼的鸢儿,心里叹惜。若是她还活着,该是怎样灵动可爱的女子。
  年纪轻轻为情所伤,白白丢了命,可怜亦可悲!
  “是,我轩曜,自是心甘情愿,迎娶鸢儿姑娘。生同寝,死同穴,此生不悔!”
  明知道是假的,老婆婆也依然满意的点点头,仿佛盼了很多年的心愿,终于实现自己心疼的孙女,就要幸福了。
  荼宛一直低着头,让人看不清情绪。她就像个被操纵的木偶,尽心尽职的服侍新娘。
  “你是中原人,可愿接受苗人的风俗,会善待鸢儿的孩子?”苗人有个习俗,新娘带着孩子嫁人。
  轩曜不了解其中的缘由,但此时此刻无需了解,只需要说愿意便够了。
  “是,我会善待她的孩子,将她视同己出。”
  这句话才刚刚说完,荼宛明显感觉到,新娘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动,发出古怪的笑声。
  原本属于婴儿的可爱笑声,在这里尽是阴森鬼气,十分渗人。
  老婆婆却很开心,发出同样诡异的笑。
  “如此,你们二人便开始拜堂吧!”
  苗人的婚礼,还有族里的长老唱赞歌。族里的男女老少会出来唱歌跳舞,欢庆这对新人喜结连理。
  但这是一场阴森森的冥婚,没有来宾,没有祝歌,只有诡异的芦笙,在夜风里,吹着令人胆寒的丧乐。
  老婆婆发了命令,荼宛与新娘却一动不动,好像没听见一样。
  老婆婆不悦,转头瞪她。“小阿妹,还不扶新娘过来拜堂?”
  轩曜很平静,看着这一切,就像他不是当事人一般。
  荼宛终于抬头,却丢开新娘的手,任由她的尸身往后倒,直直摔倒在地。
  “鸢儿!”老婆婆惊慌,赶紧跑过去查看尸体,怒道“你这是做什么!”
  轩曜也差异看向荼宛,不明所以。
  荼宛却不说话,走到祭坛前,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掌,任由鲜血滴在地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  老婆婆听到她的咒语,终于大惊失色。想要阻止,但一切都已太迟。
  随着涂宛的落在地上,忽然间风云变幻,狂风卷起,树叶飞天。轩曜依旧虚弱,抬手挡风,勉强站住。
  以荼宛为中心点,形成一道风眼,之前她用鸡血画的符咒,随着荼宛的召唤,发出蓝色的光。
  “住手,你疯了吗!”老婆婆在狂风中大喊,妄图让荼宛停手,可招魂术,开始了便不能停,否则施术者注定遭受反噬!
  “幽冥鬼神,我以巫的名义召唤,驱八方游魂,为我役使!”明明不懂苗语,轩曜却如神通一般,刹那间,明白了荼宛的咒。
  她,是巫?